草間彌生：從圓點到南瓜，證明創造力從不受年齡限制

那顆黃色南瓜，巨大、圓滾滾的外型，上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黑色圓點，看起來既可愛，又帶著某種說不上來的奇異感。這顆南瓜可能是很多人認識草間彌生的起點。

然而，在她的創作背後，其實與她長年面對的心理疾病、幻覺與精神痛苦密切相關。那些不斷重複的圖案、看似無限延伸的空間，以及密集到幾乎吞沒視線的視覺效果，是她用來對抗內心混亂的方法。

她的創作起點，其實來自長年的幻覺

草間彌生 1929 年出生在日本長野縣松本市，那是一個被山與季節緩慢包圍的小城。她的童年看起來安靜，但內在卻一直不太平靜。從很小的時候開始，她就會突然「看見」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：

桌巾上的花紋開始悄悄移動，像水一樣擴散開來，沿著牆壁、天花板一路延伸，最後連她自己的身體也慢慢被那些圖案覆蓋。

有時候，那不是一張桌巾，而是整個世界都在重複同一個圖樣

有時候，眼前的物體會開始分裂、增生，像在呼吸一樣不斷擴張，沒有盡頭。

對一個孩子來說，那種經驗並不浪漫，更接近一種無法逃離的壓迫感。草間後來回憶，那些畫面常常讓她感到強烈的不安，甚至恐懼。世界在她眼裡，好像從來不是穩定的，而是隨時可能崩解或重組的東西。

但也就是在這樣的狀態裡，她開始做了一件很安靜的事——把那些看見的東西畫下來。

當線條落在紙上，混亂似乎暫時有了形狀。那些不斷擴散的圖案，被固定成可以被凝視的畫面，而她的情緒，也在這個過程裡慢慢沉下來。對草間而言，畫畫並不是單純的表達，而更像是一種讓自己重新站回現實的方法，一種很私人的自救。

◉紐約時期：前衛藝術圈中的爆發與成名

1958 年草間彌生前往紐約，開啟她藝術生涯最具影響力的階段。當時的紐約正處於戰後經濟繁榮與文化爆發期，街頭充滿廣告、霓虹與快速變動的城市節奏，畫廊與地下藝術空間並存。抽象表現主義餘波未散，新一代藝術家開始挑戰繪畫邊界，行為藝術、極簡與普普藝術逐漸成形，整個藝術圈充滿競爭與實驗氣息。

◉返回日本之後：從個人掙扎走向國際經典

1973 年回到日本的草間彌生，並沒有立即成為家喻戶曉的藝術大師，而是在東京醫院附近接受長期精神治療。

這段經歷並未讓她離開藝術，反而使她在往後數十年中持續擴展創作媒材與規模，逐步建立今日大眾熟悉的草間彌生形象。她後來重新受到國際關注，並在 1993 年代表日本參加威尼斯雙年展，進一步奠定全球知名度。如今人們熟悉的南瓜雕塑、鏡屋與大型公共藝術，大多都是她成熟時期持續深化後的成果。

草間彌生的創作風格：圓點、幻覺與「無限」的視覺化

談到草間彌生，幾乎所有人最先想到的都是圓點。但圓點之所以重要，是因為它幾乎是草間用來理解世界的基本單位。草間在幻覺經驗中曾感受到圖案不斷覆蓋、擴張，甚至讓自我被吞沒；她後來將這種經驗轉化為藝術語言，並稱之為「自我消融」或「自我消滅」。

因此那些看似可愛、鮮豔的圓點，其實是她面對內在世界的一種方法。

除了圓點，草間的另一個核心概念是「無限」。從早期的《Infinity Nets》繪畫，到後來著名的鏡屋作品，草間不斷透過重複、反射與空間延伸，讓觀者感受到個體被捲入無限之中的狀態。也因為這樣，她的作品總同時具有兩種特質：一方面極具流行文化辨識度，另一方面又帶有近乎哲學性的存在感。

◉代表作品一：南瓜系列，為什麼成了草間彌生最經典的符號？

上面佈滿點點的南瓜，是草間彌生最經典的符號。

談到南瓜時，她在訪談裡給出的說法更接近情感層面。

她曾表示自己喜歡南瓜的「安靜與穩定」，認為它有一種不張揚卻很堅定的存在感。她把南瓜視為某種象徵，也視為自我投射。圓潤的形體與反覆的圓點結合之後，使南瓜同時具有現實物件與幻覺物體的雙重性。當它被放大成雕塑或裝置時，觀者既能立即辨識它的日常性，又會感受到它被轉化為個人精神世界符號的距離感。

圖片來源：MoMA Design Store

◉代表作品二：高跟鞋系列，從日常物件延伸出的異化想像

相較於南瓜那種一眼就能被記住的形象，高跟鞋在草間彌生的作品裡，顯得安靜許多，也更隱晦一些。它不急著被看見，卻一直在那裡，像是她把視線轉向日常生活的一個角落：那些被我們穿上、走過、卻很少真正凝視的東西。

在草間的世界裡，物件從來不只是物件。鞋子、家具、衣服這些本來用來服務生活的東西，會被她重新拆解，再用重複、堆疊與覆蓋的方式慢慢改寫。它們開始失去原本的功能，留下的，是一種被觀看之後的陌生感。這條線索，其實早在 1960 年代的 Accumulation 系列就已經出現，當時她讓柔軟的突起物一點一點覆蓋家具，像某種靜靜生長的異物。

到了後來的創作裡，高跟鞋成為更明確的主角。1999 年的《High Heels》版畫，以及 2010 年代的雕塑作品，都延續了同樣的語言：重複、密集、裝飾，讓原本屬於日常與流行的形體，逐漸失去原本的輪廓。

高跟鞋本身是一個很矛盾的存在。它來自消費文化，也連結著身體、姿態與性別想像。既是裝飾，也是一種被觀看的方式。當草間用圓點與繁複圖樣覆蓋它時，那種原本熟悉的優雅感，開始出現微妙的變形，變成一種介於漂亮與不安之間的狀態。

圖片來源：羅芙奧台北2019春季拍賣會

創作年表

結語

草間彌生之所以能跨越世代，一直被不同年齡的觀眾重新理解與喜歡，關鍵不只是她的作品「好看」，而是她把自己的生命經驗、心理感受，完整地放進了藝術裡。

那些密集的圓點，從來不只是裝飾性的圖案，而是她看見世界的方式；南瓜也不只是可愛的造型，而像是一種安靜、穩定的存在感；高跟鞋同樣不只是時尚符號，而是她重新觀看日常物件的一種切面。

這些元素之所以一再出現，不是因為重複，而是因為它們始終指向同一件事：草間如何與自己的內在世界相處，並把那個世界轉化成可以被看見的形狀。

追蹤 TBA 的社群帳號，一起認識更多藝術大師。當我們開始理解這些作品背後的生命經驗與時代脈絡，藝術就不再只是展覽牆上的名詞，而會慢慢成為能豐富視野與生活感受的一部分，走進你的第二人生。

◽本文為專家作者觀點，不代表《今周刊》立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