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6月5日,南部受到颱風外圍環流影響。當天一早,新聞就不斷提醒,接下來三天南部有大雨特報。偏偏那一天,也是我們「重啟人生」都蘭三天兩夜活動出發的日子。
雨沒有讓行程取消,反而讓這趟旅行從第一天開始,就比想像中更像一場真正的「重啟」。
這趟旅程有一個很有趣的規定:輕裝旅行。三天兩夜,女生的行李不能超過7.5公斤,男生不能超過6.5公斤。你要帶什麼都可以,衣服、鞋子、保養品、盥洗用品,甚至任何你覺得「沒有它我不行」的東西,都可以帶,唯一的條件就是:全部都要秤重,超過,就得拿掉。
其實光是這個規則,就很像我們的人生。到了40歲、50歲,甚至60歲以後,我們早就習慣了「什麼都要有」。出門怕缺這個、少那個;工作怕少了一個頭銜;生活怕失去某種品質;在人群裡,又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誰。一路走著走著,我們擁有的東西愈來愈多,肩膀上的重量也愈來愈重。
但真正讓一個人走不動的,有時候根本不是行李,而是那些我們背了很多年,卻從來沒有想過可以拿下來的「身分」。
真正讓人走不動的不是行李,是身分。-吳緁苓,美真集整型外科診所執行長

第一天,我們從各地出發,有人搭火車,有人自己開車。我從高雄出發,先前往偏鄉學校進行伴讀與陪伴。我們分成幾組,各自前往不同的國小、國中,陪孩子讀書、聊天、相處,結束之後,再一路前往都蘭體育館集合。
當天迎接我們的,不是想像中的陽光、藍天與海風,而是狂風和暴雨。到達集合地點的時候,大家幾乎全身濕透,短褲、拖鞋、頭髮濕答答,衣服貼在身上,每個人看起來都有點狼狽。
然後,最有趣的事情來了:開始秤行李。一個一個排隊,一個一個把自己的行李放上磅秤。平常在工作裡,可能是老闆、CEO、主管或專業人士;有人經營企業,有人帶領團隊,有人的一個決策可能牽動很多人。可是那一天,根本沒有人在乎你是誰。大家都一樣濕淋淋地站在那裡,只關心自己的行李到底有沒有超重。
數字跳出來的那一刻,甚至有一種開盲盒的感覺。「幾公斤?」「有沒有過?」「慘了,超重!」旁邊的人開始大笑。有人立刻打開行李,把東西拿出來;有人開始研究到底是哪一樣最重;還有人為了那幾百公克斤斤計較。
現在回想起來,我還是覺得那個畫面很好笑。因為那一刻,我看到的不是一群在各自領域裡有成就的人,而只是一群玩得很開心的大人。
站在那裡的時候,我突然有一種很深的感覺。我們這群人大多在40歲到60歲之間,走到這個年紀,每一個人的身上其實都已經累積了很多標籤:誰的公司做得很好、誰有什麼成就、誰是誰的老闆、誰擁有多少資產、誰在什麼領域具有影響力。甚至連我們自己,都已經太習慣用這些東西介紹自己。
可是那一天,一場狂風暴雨把我們全部淋濕了。沒有漂亮的衣服,沒有精心整理的髮型,也沒有人在乎你開什麼車、住什麼房子,或者名片上印著什麼職稱。雨一淋下來,大家都一樣。我反而在那一刻感受到一種很久沒有出現的自由。原來,當一個人暫時不需要證明「我是誰」,也不需要維持「我應該是什麼樣子」的時候,可以這麼輕鬆。

後來我才發現,7.5公斤這件事其實很有意思。當重量被限制,你就不得不開始做選擇:什麼是我真的需要的?什麼只是「我以為我需要」?又有什麼東西,就算今天沒有帶,其實也不會怎樣?
這不就是我們走到人生下半場,最值得重新問自己的問題嗎?我們花了前半生一直做加法。增加能力、增加財富、增加頭銜、增加人脈、增加責任,也不斷增加別人對我們的期待。我們被教導要努力得到更多,卻很少有人告訴我們:人生走到某一個階段,真正需要學會的,也許不是繼續增加,而是開始做減法。
有些東西不是不好,只是你已經不需要再背著它;有些身分曾經成就了你,卻不代表你一輩子都不能把它拿下來;有些別人的期待,你背了十年、二十年,甚至早就忘記當初為什麼要背,只因為背得太久,最後誤以為那就是自己。
我們一直以為,擁有愈多,才代表自己愈成功。但那一天,我第一次很具體地感受到:真正的輕盈,不是你什麼都沒有,而是你終於知道,什麼可以不要。
真正的輕盈,不是你什麼都沒有,而是你終於知道,什麼可以不要。-吳緁苓,美真集整型外科診所執行長
有人問我,為什麼到了這個年紀,還願意參加這些活動?淋雨、秤行李、住簡單的地方、跑去偏鄉陪孩子,甚至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。
因為我愈來愈相信,人不是因為年紀大了,就停止體驗;很多時候,是因為停止體驗之後,才開始真正變老。
我們太容易被自己的身分困住。覺得「我已經是老闆了,這個不適合我」、「我都幾歲了,怎麼還做這種事」、「我有一定的社會位置,不能讓自己看起來太狼狽」。可是如果一個人永遠都要維持自己「應該有的樣子」,其實也是一種很重的行李。
所以,「重啟人生」對我而言,是一場活動,也是一種體驗,但更重要的是一次又一次重新看見自己的過程。當我把行李拿掉一點、把身分拿掉一點、把別人的眼光拿掉一點,我還剩下什麼?我想,最後剩下來的那個人,才可能是最接近自己的樣子。
那一天的我,可以在狂風暴雨裡全身濕透,穿著短褲、拖鞋,站在磅秤旁邊,為了幾百公克跟一群人笑成一團。沒有CEO,沒有老闆,也沒有誰比誰成功,我們只是很單純的一群人。
到人生這個階段,我才慢慢明白,所謂的「重啟」,不一定是重新得到什麼,也不一定要再完成一件多厲害的事情。有時候,真正的重啟,是終於願意把一些已經不需要的東西放下。
三天兩夜,我們被要求把行李控制在7.5公斤以內。但現在回頭看,那個磅秤真正秤的,也許從來不只是行李。它也在問我們:如果人生也只能帶有限的重量繼續往前走,你真正想留下的是什麼?又有哪些東西,其實早就可以放下了?
行李輕了,人才能走得遠。
身分輕了,心才能走得自由。

憲場觀點:
緁苓的笑一直很美,跟她是整形醫美診所執行長的身分無關,而是她越趨成熟的思想與觀念。都蘭斷捨離三天兩夜的活動,她把我的心情都寫出來了,我本來對這個活動有很多期望,殊不知,原來人生斷捨離之後,就算只留下快樂,也能過好人生下半場。因為,人生光能維持一直笑,就是莫大成就。-謝文憲,《重啟人生》發起導師
A:吳緁苓的觀察是:走到這個年紀,我們花了前半生一直做加法——增加能力、財富、頭銜、人脈、責任,也不斷增加別人對我們的期待。真正讓人走不動的,往往不是實際的行李,而是那些背了很多年、卻從沒想過可以拿下來的「身分」。人生下半場真正該學的,也許不是繼續增加,而是開始做減法。
A:不會。吳緁苓強調:有些身分曾經成就了你,但不代表你一輩子都不能把它拿下來。真正的輕盈,不是你什麼都沒有,而是你終於知道「什麼可以不要」。放下身分不是推翻過去,而是讓自己在維持「應該有的樣子」之外,還能單純地做自己。
A:吳緁苓的答案是:人不是因為年紀大了就停止體驗,很多時候,是停止體驗之後才開始真正變老。我們太容易被「我已經是老闆了,這個不適合我」這類想法困住,但永遠維持「應該有的樣子」本身就是一種很重的行李。願意暫時放下身分去體驗,剩下來的那個人,才最接近自己。
美真集整形外科診所執行長
親子與職場心靈作家,著有《你在學飛,我在學放手》